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井

时间:2026-05-31 来源:信阳高级中学 作者:贤岭校区2027届高二9班 吴博文

  我家老屋有一口井。它早已废弃不用了,黑黢黢的井口被一块厚重的青石板封住,石板边缘覆着墨绿的苔藓,湿润、绵密,像时光缝上去的补丁。童年时,它是我畏惧而又着迷的所在。祖母总是一脸严肃地告诫我,不许靠近,说那井里住着古老的精灵,会扯住不慎跌落的小孩的魂魄。于是,我总隔着一段自认为安全的距离窥探它。夏日午后,阳光勉强挤过屋檐,在青石板上投下几块光斑,那井便沉默地踞在阴凉里,幽深得像一只阖上的、洞察一切的眼睛。

  后来,我长大了,读了点书,知道那井里并没有什么精灵,它只是一口曾经滋养了祖辈几代人的普通水井。可那份神秘的敬畏,却并未因知识的增长而消散,反而沉淀为一种更为复杂的情愫。我常常想,在那些没有自来水的漫长岁月里,这口井该是一个家族怎样跳动的心脏。清晨,铁桶撞击井壁的闷响,是第一声问候;辘轳吱呀的吟唱,是日复一日的歌谣;那清冽的井水,曾烹煮过新茶,也曾浣洗过旧衣。它见证过新妇的羞涩,聆听过婴孩的啼哭,也映照过送葬队伍的悲戚。它吞吐着一个家族的悲欢,将所有的喧嚣与寂静,最终都收纳为自身无言的深邃。

  我曾在一个冬夜,偷偷掀开青石板的一角,用手电筒向下探照。光柱劈开黑暗,在抵达水面时,被折返回来,形成一团模糊而颤动的亮晕。那水,依然澄澈,静静地映着一方被井圈规整了的、小小的天空。在那一刻,我忽然感到一种奇异的晕眩。我看到的,不仅仅是水,更像是一面时间的镜子。那底下,沉积着多少个被我唤作“祖先”的陌生人的倒影?他们的面容、他们的叹息,是否都已溶解在这冰凉的寂静之中?我呼吸着的,仿佛正是从井底漫溢上来的、属于另一个时代的稀薄空气。

  我们这一代人,是迁徙的一代,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,注定要离开老屋,奔向由钢筋、玻璃和无线网络构筑的崭新丛林。我们习惯于拧开水龙头,获取那被消毒过的、标准化的“生命之源”。我们高效、便捷,却也与某种源头彻底断了联系。我们的根,不再深扎于某一片具体的泥土,而是悬浮在虚拟的信号里。于是,我们常常感到一种无根的轻盈,以及轻盈背后,难以言传的怅惘。

  那口井,便成了我精神世界里一个坚硬的、无法被同化的坐标。它提醒我,在我的生命之上,曾有过怎样的纵深。我们并非凭空而来,而是像井水一样,由无数看不见的、来自大地深处的脉络滋养着。那份沉默,比任何喧嚣的语言都更具力量。它告诉我,生命的丰饶,不在于表面积的扩张,而在于像一口井那样,向下挖掘,直到触及那亘古不变的、清冽的真相。

  如今,老屋即将拆迁,推土机的轰鸣已在不远处。那口井,连同它所承载的全部记忆,终将被瓦砾掩埋。但我似乎并不像想象中那样悲伤。因为我知道,即使并被填平,那通向根源的水脉,却从未断绝。它只是换了一种形式,在我奔流的血液里,在我每一次对生命源头的沉思中,无声地,继续它的旅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