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童年，是被一根牛绳拴住的。

　　天刚麻麻亮，露水还重着，我就得牵牛上田埂。牛吃着草，我蹲在边上等，等它吃饱，日头往往已经晒得人脸发烫了。

　　最难捱的是下午。两三点钟，人困得眼皮打架，竹席黏着汗。母亲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：快起来放牛。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。我恨那头牛。看着它慢吞吞的样，心里会冒出邪恶的念头：它要是死了，有牛肉吃，我还不用放牛了。

　　时间在田埂上总是很漫长，我看蚂蚁能看半晌，看云朵从东头飘到西头……后来我学“聪明”了，找棵树，用长绳把它拴住，自己就能躲到树荫下玩。可牛绕着树吃，绳子就越缠越短，最后它只能围着树打转，喘着粗气、鼻子使劲往前伸，就是够不着那几步外的嫩草。

　　我这辈子都记得那个下午。天热得让人发昏，我躺在塘埂上睡着了。醒来时，太阳都快下山了——牛不见了。我脑袋“嗡”的一声，爬起来去找。田埂、河沟、竹林……都没有。天越来越黑，我心越来越慌。最后，在隔着一个山包的老坟边上，我看见它——正安安静静地啃着草，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。那一刻，所有积攒的害怕、委屈、愤怒，还有满身的泥土，全都烧成了一团火。我冲过去，捡起地上的断绳，没头没脑地往它身上抽！“让你跑”“让你跑”……绳子打在厚皮上，是闷闷的响。它浑身一抖，停下咀嚼，不跑也不躲，只是慢慢地、慢慢地转过头来。月亮刚升起来，白白净净的光，正好照在它脸上。我看见它的眼睛，那双总是温顺的眼睛里，此刻汪着水光。一大颗眼泪，顺着脸上粗硬的毛，慢慢地往下淌，一直流到了嘴角。我举着绳子的手，一下子僵住了。心里那团火，像是被这滴泪“滋啦”一下，灭了。那一刻，我忽然就安静下来，再也抬不起手里的绳子。

　　多年以后，我走出那个小山村，熬过生活里数不清的拉扯与负重，我总会想起那个月夜，想起老牛眼里落下的那滴泪。年少不懂隐忍，只顾宣泄心里的委屈与浮躁，一味埋怨身边的牵绊与枷锁。已过不惑之年才慢慢醒悟，日子从来都不是随心所欲的轻松自在。肩上有担子、心里有分寸、遇事懂包容，才是成年人最踏实的活法。

　　从前总嫌牛绳捆住了童年，如今才看清，人生路上，人人都有一根无形的绳，拴着责任，牵着本心。那些年少时看不懂的沉默与迁就，到头来，都是岁月教给我们的最朴实的人生道理。